每个人都会有一件自己最珍爱的东西,依云这些年来最珍爱的就是一个笔记本,淡黄色的封面,纸张显然已经泛黄了,这是她的最爱,怕被孩子扯坏了,平日里她都搁在书橱的最高层,她经常爬到凳子上面,站得高高地翻看很久,然后再小心翼翼地放好。
今天的依云却一反常态,她站在凳子上好久了,然后拖着那着笔记本有气无力地走下来,只听得啪得一声,那本子已经落在地上,本子里的东西瞬间落到了地上。
依云知道那落到地上是什么,那曾经是她的宝贝,它们是八年前的月季花,八年前,它们开得那么妖娆,如今,已经如同一片干涩的枯草了。
她俯下身子,一片片捡着,然后又一片片地撕碎。她当然知道自己撕碎的是什么。那是她的一段逝去的情爱。
校园里的月季花开得正盛,其中有一种黄色的,就开在教室的窗前,经常有香味飘进来,依云最喜欢站在窗前深呼吸。班里的体委走过来,轻轻地打了打她的肩膀,也打断了她惬意的深呼吸。“依云,经过一周的选拔和酝酿,当然也经过和世界各国长跑运动员体形对照,我们一致认为你依云是最具潜力的运动之星,所以校运会的长跑大赛,你应该义不容辞。”依云飘飘然地答应了体委,决定去做长跑运动员,三天以后,依云才明白,世界上所有长跑运动员都是很瘦的,那个讨厌的体委,说什么自己符合长跑运动员体形,可依云明白地有点晚了,索性去试试,为了不负众望,每天天刚朦朦亮她就早早起床了,跑到操场去练习起来。
之前依云是宿舍里最后一个起床的,自从开始练习长跑,才知道这早上操场原来这样热闹,她不紧不慢地跑着,不意鞋带开了,她干脆坐到旁边的草坪上细细地系鞋带,站起来的时候往旁边一看,不禁惊得啊了一声,离她一臂远的地方,在一丛黄色月季的旁边,坐着一个穿着黄色T恤的男生。
显然,依云的到来和惊讶都已经惊动了这个早起的阅读者。从此以后,依云的早起好象更多了一点动力,她每天都会准时出现在操场上。
校园会的日期已经迫在眉睫了,依云加紧了备战,每当她跑过那操场的一角时,都会看到那黄色的月季,还有那一件黄色的T恤。
当她喘着气艰难踩过终点线的时候,她听到班里同学大声地喊着加油,然后就热烈地欢呼,她不知道自己一下子倒在了谁的身体上,浑身软软地,头有点晕,继而呼得吐了点什么,让依云没有想到的是,她的长跑成绩还不错,她被同学拥着,俨然是凯旋的英雄。
喝了点水之后,依云觉得好一点了,在她的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握着一支黄月季,这让她一下子清醒了很多,开始反醒起自己刚才的状态。悔之晚已,但愿他没有在这儿。
这是她夹在自己笔记本里的第一朵月季,没想到,它象是生了根似的,又长出了第二支,第三支。
校运会结束了,可操场对她的吸引却没有结束,每个早上,如果不跑步,依云就抱上宿舍里的篮球去玩,那可是同宿的小五,为了追求校里的篮球王子里买的,可她只坚持了三天就再也不早起了,如今依云有了用场。
一边打球,一边张望,一颗心全不在球上,五一以后的天气更热了,依云把外套搁到那一丛月季上面。
她抱着球来拿衣服的时候,发现衣服里有一朵月季。四处张望了一会儿,却不见人影。
随着第三朵月季一块来的,还有一张电影票。离学校很近了一家电影院,经营得很难,并没有多少人来凑趣,显然,因为离学校近些,比起其他的影院来,还算过得去。
他是家宁,医学系的,两个人在黑洞洞的影院里坐下来,家宁把一朵花塞给依云,依云开始低头摆弄起那支花,那电影的内容竞一点都没有看进去。从此,两个人恋爱了。家宁和依云都不是那种好奢侈的人,家境也都是平常的,依云心底里也渴望玫瑰,可家宁送她最多还是趁人不注意悄悄摘取的月季,说起来这与保护环境相背了,可是如果人们知道他们给月季赋予更深的含意,也会原谅他们的,况且,对于每一朵花,依云都认真地珍藏着。
毕业以后,依云很快找到了不错的工作,她的专业相对来说工作还算好找。费了不少周折,家宁也在省城找到了工作。
距离隔不断两个人的爱情,他们结婚了,婚后的日子聚少离多,依云是家里的独女,父母不忍心看着自己的女儿受苦。于是两个年近六旬的老人,动用了自己的社会关系,跑坏了几双鞋子,终于为家宁找到了一家相当不错的医院。对此,家宁也是千恩万谢,他知道,只要自己对依云好,两位老人也就知足了。
一年以后,两个人有了孩子,生活走在幸福的轨道上。
同事们的玩笑常常会过头,科里刚来的护士小丁,都说和家宁长得有点象,王医生还嬉皮笑脸地说这是夫妻相,家宁狠狠地拧了他一下子,可小丁护士却没有生气。
最近,值班老是和小丁碰到一起,觉得有点别扭,内心里还有一点渴望,之前总觉得我们的班太勤了,可现在对值班还有点期待似的。不清楚自己为什么有这样的想法。
那一次,家宁和小丁去出急诊,是一起交通事故,当他们呼啸着到达事故现场,立即做了必要的止血处理,然后迅速地把伤者抬上救护车,可伤都终因伤势过重,中途就已经停止了呼吸,这是小丁第一次出急诊,面对着无法挽留生命的年轻的伤者,在漆黑的夜晚里,在几乎空阔的马路上奔驰,紧张害怕还有一种无力救人的痛,让她心情很复杂,不由自主地把头靠在身边的家宁身上。在这样的情形下,家宁觉得自己无力拒绝她,他支撑着自己,也给这个刚刚走向这个工作岗位的小姑娘一个坚定的支撑。
又是家宁的夜班,他已经在值班室里睡下了,夜晚还算安静,尽管他能感觉到小丁那不同一般的眼神,但他还是努力地控制着自己的。毕竟他是有家的人。
然而,楼道里的喧哗还是喊醒了刚刚有点睡意的他,他细细地听了听,想辨别一下是怎么回事,之后,他听到了小丁急促地敲门和喊声。
家宁提着大衣立即出来了,林医生,来了几个醉酒后摔伤的,你快看一下吧。家宁匆忙地赶过去,刚一进门,这被站在门口的那一个挥拳打了一个趔趄,让家宁没有想到的是,小丁一下子就抢在他之前,挡在他和那个醉酒的人之间,眼看下一拳瞬间将到,家宁急促地叫道:小丁,快打电话叫保安。然后一把拉开挡在自己前面的小丁。
还好有保安的帮忙,包扎了伤口,用了药,几个家伙醉意渐消,安静了下来。家宁这才意识到被那小子打得不轻,揭开衣服一看,已经发青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小丁就在他身边了,一看这个样子,飞快地跑出去,洗了一条冷毛巾进来,轻轻地帮家宁敷上去。
两个人贴得近了,呼吸也快了,接下来的事情谁都没办法阻拦似的。
接下来的事情是家宁想都没有想到的,小丁一定要嫁给他,如果他不离婚,那她就死在他面前,家宁知道这不是假话。
家宁不知道怎么办,可那个小丁把电话打到了依云家,依云的妈妈接的电话,小丁说:家宁爱的是她,让依云赶紧给家宁离婚。这一下子起了轩然大波,老人家跑到家宁的科室,颤微微地来问家宁这是不是真的,家宁头都要低到地底下了,他没有颜面见老人家。
依云知道这件事的时候,正欢快地做着饭,家宁站在她身后,也不坑声,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过来的,她吃了一惊,正要埋怨他,只见他抓起依云的手,使劲地打起了自己的脸。依云真的吓了一跳。
发生了什么事情,虽然家宁的声音很小,但依云还是听明白了,两条腿急然没有了力气,手扶着墙壁,找到了一处能坐的地方。
突然门处闯进了一个老人,是家宁的老父亲,他举着双手,对着家宁一阵抽打,泣泪交流,大骂他是没有良心的孽子。
家宁逃出了家门,她给依云打电话,电话的那头,他知道依云在听,虽然她一言不发,家宁说:“依云,没有我,你还有我们的孩子,还有你的父母,可小丁呢,她没有什么亲人了,如果没有我,她就去死,我真的没有办法了。”滴滴滴,电话那头,开始了急促地滴滴,显然依云已经挂掉了电话。
这些年,那珍藏在书橱最高层的爱已经干枯了,依云开始拾那落在地上一片片的落花,然后又一片片地撕碎,她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也不知道自己撕了多久,只知道天黑了,又亮了。
过了这些年,她的爱情花枯了,她的爱情梦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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