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小说写在这一年的春天和夏天之间。
写的时候内心狂妄。
我发誓我要写母性迫害,写暗藏杀机的青春,写一个少女、一座小城、一个家族的成长史。我要它最多像我的故乡那么有名声。
直到这一年的秋天里,我一个字一个字地偷看它,还是激动地认为自己做得八九不离十。在里面,除了我,还有一个抛头露脸的女孩子,堂表。恰好我只有两个姐姐,一个堂姐,一个表姐。堂表是她们两个在我小说里的合二为一。
不久前我还遇到过表,恰好在西门西里,她躲在她母亲我姨母背后揉搓因为奶水丰沛而肿胀的乳房。
她向我问好。
现在她逃离出去了。出逃的道路是嫁作他人妇,为我所不齿。
堂仍然是个导游、业余画家,还在横冲直撞。她一向知道我在写东西,她向她的朋友们无数次炫耀我。没想到我一下子可以写这么长。
她要求了我十几次。
我忍不住给她看了。
才看了十分之一,她就一个人走开了。
她愤愤地告诉我:你让黄家蒙羞。最好认识你的人都别认识字。你小说里没有一个是人。我的小说里没有人?
你可以尽情地否决我,可是你实在无权这么说。你知道我遇见的人那么多,至少经过我心头的人多得多。他们逗留在我的小说里,说话和奔走。
你马上就可以听说两个具备奇异职业的人。
一个是盗贼。他每个半夜里摸出来偷盗新坟上的花圈。他来到半山腰上的一个水库里,这个淡水水库竟然生长出来过水母。他蹲下来把花圈上的花朵在水里浸泡。化开了。他带走了花圈的骨架,一个骨架可以在市里的花圈店换到五毛钱。他的早餐永远是昨夜从祭品里顺手拿走的被漆成朱红色的熟鸡蛋。他走在第二天的太阳底下,蛋黄涂满了他的嘴巴,像一只采完花蜜花粉残留的蜜蜂。
还有一个女人贩子,她不停贩卖她新生的婴儿。孩子在火车上窒息而死,她为了向丈夫交代,砍下孩子的右臂用桐油泡着带回来。还是遭到了丈夫的殴打。原因是他从这只青色右臂大拇指的指纹上破译出该手主人并非他的骨肉。他怀疑她独吞了他们共同拥有的物品出售所得的钱财。这个女人贩子忍无可忍,受到了另一个同性同伙的邀请,开始了互相贩卖。你卖我我卖你,互相轮流贩卖;被卖的人负责自己从买主家逃出来,后果自负;除去路费、食宿费,所得平分。到了有天,两个人都没在回到过西门西。
这些人都和我父亲同过一张牌桌。我见过他们。我说得出他们的名字来。我常常捧着一只搪瓷缸子,我的屁股底下垫着一张撕开的烟盒或者半截扫把。我细心地看着他们出牌。周围永远是泥鳅一样翻滚的孩子们,枯瘦得动静脉血管像红绿色电线一样缠绕在骨架上的老人们,在两棵树之间的吊床上入眠被吊床的绳索勒起手指粗肉印子的工匠们。我就是在这样下贱的人群里长大的。
现在我不知道别人的生活正在如何高贵着。
我反而自鸣得意。难道光凭钱就能让人有贵贱之分?那些向命运示弱的人们,那些归顺苦难的人,我多么热爱你们,决一丝虚情假意,我热爱你们到死到老。我一生都将不停地诉说你们,这次的诉说是为了下一次能更好的诉说你们。
我决心嫁给所有好心的人们。他们必须像我的亲人们那么好心。
我的父亲,他梦想着给我饲养一条半匹马那么大的温柔的狗,它是我年幼时期的坐骑,我想到哪里它就带我到达哪里。幼小的我在西门西里被几个高大的石头迷宫般地围困,一时走不出来,他都会着急得流泪。
我的祖母,门外有一对卖饼的爷孙,神色慌忙。她看出来了,她把他们俩领到我们家的厕所,他们也是憋急了,冲进厕所把里面弄得一地粪便。她却给他们饭吃、水喝。他们走后,她蹲下来来默默地擦洗。
我的母亲,每次参加完酒席都会带走剩下的酒。瓶盖子丢了,她把手指塞进瓶颈当瓶塞,以防酒气泄露。我们家里根本没人喝酒,她是带给楼上那些房客喝的。
为了喂养在西门西过往的猫,我们家楼上楼下都是碗。他们身怀一些让我感动得下跪和抽筋的善良。
我写了好多他们,也许写的是他们的另一面,那也不要紧。
与此同时我还写了桅。要是你把它当成一本爱情小说看待就好了。我觉得自己也该是时候爱上一个人了。那个人连眼神都很烟波浩淼。他睡梦里微弱的颤抖和叹息都令你心跳个不停。他要是连歇脚的地方都没有个,你愿意像马匹那么静静地站立入睡,只要你们脖颈相交。在我不断生长的时候,小婊子是你们恐吓我的暗号,是你们欺辱我的口号。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我的苦难,我的美丽。不然我虽生犹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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